「公寓之國」到底在數什麼？

兩個比例，讓我們走進住宅裡

搜尋韓國的公寓，常會先看到整排高樓，以及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百分比。2025年人口住宅總調查的官方摘要其實列了兩個數字：公寓占住宅數量的65.8%，住在公寓的家戶則占54.5%。既然公寓這麼多，為何居住家戶的比例比較低？因為兩張表計算的對象不同。一張數獨立的居住空間，另一張數使用住所的家戶。官方機構轉載的調查結果同時列出這兩項指標。

想像一棟有60個住宅單位的樓。這是便於理解的例子，不是某個真實社區的測量結果。住宅統計不會把整棟樓只算成一戶公寓，而是分別計算各個獨立單位。其中可能有空屋，已入住的房子裡也可能分別住著一個人或幾個人。一棟建築、60個住宅單位、使用它們的家戶，以及家戶中的每個人，即使面對同一片窗外景色，統計得到的總數仍然不同。

所以65.8%不是說韓國65.8%的人住在公寓，也不是說公寓覆蓋國土的65.8%。知道分母之後，這個數字就不只是用來表達震撼。它讓人進一步追問：家戶可以使用哪些居住空間？這些空間又經過什麼樣的過程，才出現在城市裡？

一棟多家口住宅與公寓的各個單位

兩棟樓的高度與外形相近，進入住宅統計時卻未必使用同一個單位。總調查的術語說明，以一棟多家口獨棟住宅為例：建築內有供五個家戶分開使用的居住空間。在這種以建築分類的住宅數量中，它算一個住宅；反映分隔居住空間的供給指標，則可以算成五個單位。公寓依各個獨立住宅單位計算。因此，看樓高和窗戶數量，並不能知道兩類建築如何進入存量表。調查術語附錄說明了這項差別。

「獨棟住宅」也不代表一個人住的家。名稱描述的是歸類後的建築形式，誰與誰一起生活是另一個問題。同一棟樓裡幾個分開的住處，各住著不同家戶，與一個家庭共同使用一戶公寓，生活關係並不相同。如果直接從住宅類別猜住戶人數或親屬關係，這些差異就會消失。

關上公寓的門，一個家戶的生活被區隔出來；走出門，走廊、樓梯、給排水管線和電梯，又讓各戶重新連在一起。把獨立空間集中到一棟樓，也意味著需要共同使用的部分。統計裡的一個住宅並不是完全獨自運轉的機器。把室內和支撐室內生活的建築設備一起看，日常生活才會變得具體。

空屋仍然存在於住宅存量之中

假設一個虛構街區有60戶公寓和40個其他住宅，公寓便占住宅存量的60%。但若有部分公寓空著，另一棟建築又住了幾個家戶，家戶的比例未必等於60%。四個人住的公寓和一個人住的公寓，在住宅表裡各算一個單位，在人口表裡卻分別是四人與一人。這不是用來重建韓國全國統計的模型，而是讓同一幅景象中的空間、家戶與人口分開呈現的例子。

總調查裡的空置，也不一定表示全年荒廢。調查基準日是11月1日，搬出和搬入之間剛好在當天沒人住的住所，也可能顯示為空屋。普查空屋包括未出售住宅與公共租賃住宅；附錄另行比較的空屋實態調查，則以至少一年無人居住為範圍，並排除未出售住宅與公共租賃住宅。因此，基準日的空屋數不能直接當作永久廢棄的房屋數，也不能當作今天任何人都能立刻入住的房屋數。

住宅存在與人能搬進去之間，還隔著地點、費用和實際用途。存量表告訴我們有哪些類型的空間；今天找房的人能使用哪個空間，是另一個問題。住宅與居住之間有搬遷、空置、幾個家戶同處一棟樓，以及每個住宅裡不同的人數。兩種比例的落差，讓那些通常被建築外觀遮住的過程顯露出來。

1962年的麻浦，新的生活並非立刻被接受

若只稱麻浦公寓是韓國第一座公寓，就會讓更早住進公寓的人消失。1950年代後期，行村、鍾岩、開明等公寓已經存在。麻浦的新意在於住宅社區：將數棟樓放入同一片規劃的基地。完成的社區共有十棟六層樓、642個住宅單位，六棟呈Y字形，四棟為直線形；客廳與陽臺被安排進共同的戶型。國家記錄院的麻浦建造紀錄介紹了這個過程。

原來的計畫並沒有全部實現。電力與資金不足，讓十層樓、電梯和中央供暖的構想無法落地。建築改為六層，省去電梯，暖氣則換成各戶使用煤球。如果把今天的設備想成當時就有，爬樓梯與處理燃料這兩件事就會從這些家中消失。新戶型之外，還要安排足以支持它所承諾生活的電力與建造費用。首爾歷史博物館的早期公寓資料解釋了這些設施的改變。

社區完工，也沒有立刻出現爭相入住的場面。國家記錄院提到住宅公社對初期入住不順的擔憂；首爾的檔案資料則記載，第一期竣工約一個月後，入住仍不到一半。增加了客廳與陽臺，不會自動讓人想離開熟悉的家。建築完成與生活被接受之間，還有時間與猶豫。從今天龐大的公寓比例回看過去，很容易把公寓寫成從一開始就理所當然的選擇。

有人完成內部，有人在完工前付款

戰後的首爾，並非只用一種方法供應住宅。首爾記錄院介紹的1953年重建住宅（후생주택，亦稱福利住宅），在九坪裡安排兩個房間、木地板空間與廚房，並優先提供給因戰爭失去住宅的原屋主。1960年代的世運與樂園建築，則將商業和居住放進同一棟樓。後來在類別裡放在一起的家，當初回應的土地條件與住宅需求並不一樣。首爾住宅供給檔案串起了這些不同途徑。

面向低收入居民的市民公寓，與面向中等收入家戶的示範公寓，費用由誰負擔也不同。市民公寓採取市政府興建結構、居民完成內部裝修的方式。1970年4月，施工不良造成臥牛市民公寓倒塌，顯示快速增加供給本身無法保障安全。多了幾個住宅與人能不能安全住在裡面，必須一起問。

1971年的汝矣島示範公寓，配備電梯與中央供暖。銷售資料展示沙發、餐桌，以及可以站著使用的廚房水槽，夫妻臥室還規劃獨立浴室與更衣空間。但建造資金來自預售訂金和分期款，因此未來住戶在房子還沒完成時，就已經支付費用。較便利的設備、較私密的空間，透過一個也讓未來居民承擔費用與完工風險的過程實現。

從麻浦仍顯陌生的客廳，走到汝矣島的銷售平面圖，公寓增加便不只是高樓的重複。誰先付錢、誰完成內部、什麼設備進場、供給面向哪些居民，各自都有差異。今天住宅的比例，把經由這些不同途徑形成的空間加在一起。

與鄰居一起支撐一個家的設備

把麻浦通往六樓的階梯與汝矣島的電梯並列，共用設備的角色便變得具體。改變的不只是房間位置。人與物品上下樓的方式不同，各戶處理煤球與接上中央供暖的生活也不同。兩個社區都放在同一種住宅類別裡，不表示爬樓或取暖的經驗相同。

一戶人家可以自行搬動室內的椅子，卻仍要和其他住戶使用共同走廊或同一部電梯。比如電梯維修時，各戶的室內布局沒有變，返家的路線、購物袋和行李的搬運方式卻會改變。這是說明設備作用的假設情境，不是報導某個具名社區的故障。門框住私人生活，建築則呈現同時受一項設備影響的人們。

一個住宅得到什麼樣的設施支持，也取決於興建時間、地點與設備狀況。走到公車站、穿過社區才能離開，都屬於居住生活。公寓的便利不只來自私人房間大小，也來自進家門之前與出門之後，都會使用的共同結構。

一張街區照片，無法代表全國比例

將麻浦的642個住宅單位和全國65.8%的比例放在一起，首先不同的是範圍，而不是數字大小。前者是一個特定時期建成社區的規模，後者是2025年全國的住宅類型占比。麻浦的一張照片，不能證明整個國家今天的居住形態。照片呈現某個地方蓋出來的東西，全國調查則加總許多地方的空間。

即使同一座城市裡有公寓社區，也有老巷，各個住宅仍會進入全國表裡不同的類別。遠遠看見高樓，與知道當地多少人住在樓裡，也是不同觀察。小住處與空屋可能不在鏡頭之內。分清相機取景的範圍與表格的分母，可以保留強烈的第一印象，也解釋它無法回答的部分。

選擇的地理範圍同樣重要。只看首爾市，和看包括仁川、京畿道的首都圈，涉及的空間與家戶不同。首爾以外的韓國從住家到工作地點的移動，繼續追問這個差別。在把沿途看見很多公寓的經驗，擴大成全國統一的生活之前，先把實際走過的路線放到地圖上，判斷會更清楚。

相同戶型中，不同家戶的一天

同一套公寓戶型，可以住一個人，也可以住幾位家人。房間成為臥室還是工作空間、餐桌由幾個人使用，都會改變屋內的一天。這仍是說明性的例子，不是對特定居民的訪談。一個住宅單位，沒有交代使用者的人數與關係。

住在公寓也不代表擁有它。同一種住宅形式，既有自住家戶，也有租住家戶。居住比例不會透露，這是不是住戶最想要的家，或是在工作、費用條件下能夠進入的選項。描述形式，不能代替詢問人們實際如何選擇。

麻浦初期的猶豫與汝矣島的預售，讓我們看到供應的空間與接受的生活會互相影響，但並不相同。今天65.8%的比例，不能讀成所有人同時選擇同一種品味。空間被供應，不同家戶搬進去使用，居住的歷史才持續向前。

在熟悉輪廓後面，讀出不同的家

住宅計算存在的空間，家戶計算生活的組合，人口計算其中的人。分別問有多少住宅、多少家戶在使用、多少人住在裡面，公寓風景便會更豐富。高大的輪廓本身，無法給出這三個答案。

這裡的2025年數字描述11月1日的狀況，於2026年7月公布，不是現在的房價或可入住物件清單。家戶規模變小的故事追問誰與誰一起生活；公寓史則追問建成的空間，以及人們接受的設施。兩條故事在家中相會，卻從不同問題出發。

我理解韓國公寓看起來很相似的第一印象。不過，知道有人爬樓梯回六樓、有人搭電梯回家，知道有人在完工前付款、有人自己完成內部，就很難再拿外觀相似當作閱讀的終點。繼續看高度以外支撐日常的條件，重複的建築才會成為彼此不同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