攤開是一幅構圖,紮起是一件器物

把韓國的拼布包巾掛上牆,眼前出現的像是一幅色塊畫:寬大的長方形接著細條,小布片帶來方向的轉折。但把四角收攏、包住物品之後,原來的平面構圖便摺起來,背面和接縫也可能露出。布本身沒有的體積,由裡面的物品賦予。觀看這種織物,最有意思的是它可以在圖像與器物之間來回變化。

Bojagi是韓語中包裹或覆蓋物品的布的廣稱;其中以布片縫接而成的類型叫jogakbo,可解釋為韓國拼布包巾。不是每一塊bojagi都以碎布製成,有的用整幅布,有的加入刺繡。先分清名稱,就不會讓彩色方塊的熟悉印象取代整個類別。能做相似的包裹動作,並不代表它們的材質、工法和用途完全一樣。

解開結,立體的包裹又回到平面。這種可逆性很能吸引今天的設計者,卻不能證明過去的製作者是為了現代環保口號而工作。先了解物品怎樣運作,再談今天的應用,比替它安排一個我們喜歡的歷史動機更可靠。

包巾的範圍,比拼布更寬

洛杉磯郡立美術館的介紹提到覆蓋食物、包裝贈禮等使用方式,也將bojagi放在宮廷與日常生活的脈絡中理解。使用情境不同,對布的要求和投入的製作勞動便不同。刺繡豐富的布和薄透的拼布,不只是同一件東西的華麗版與樸素版,不能只用裝飾的多寡來比較。

Jogakbo與利用剩餘布料的做法有關。不過,零碎布片不會自動組成完整的一塊。製作者必須接受尺寸差異,同時安排可使用的整體大小和外緣。先縫哪一片?長條放在哪裡才能補足差距?接縫要留多少餘量?節省材料也需要計畫和時間。只說它是偶然的美,便漏掉了選擇的勞動。

有些館藏沒有留下作者姓名。匿名不是沒有技巧,而是名字和工作經過沒有保存在現有紀錄中。家庭的縫紉工作被放進美術館欣賞時,這道紀錄上的落差值得注意。我們可以珍惜看得見的構圖,卻不應因此認定已經了解製作者全部的生活和意圖。

洛杉磯郡立美術館將現存歷史包巾的多數歸於朝鮮王朝時期,即1392至1910年。記錄使用的文獻與留下的織物是不同資料。連同20世紀藏品一起看,便能讀到這種形式隨素材及用途改變而延續的歷程。

動針之前,先選出能用的布

選顏色以前,先分清磨損的邊角與完整的部位。布料的經緯方向、圖案朝向及厚度,會影響後續拼接。薄絲織物透光,密實的厚布遮光,折起來的體積也不同。每一片還要留縫份,裁下的尺寸並不等於成品中看得到的面積。製作從這些材料條件開始。

兩片接成一個單元,再與別的單元相接,布面逐步擴大。寬度不合時,可用窄條補足。依照預定圖樣裁布,與從手邊的碎布組織構圖,工作順序不同;但每多一道接縫,就有一部分布藏進縫份。小偏差連續累積,會改變外輪廓。前一次拼接的結果,是下一次選擇的條件。

最後整理外緣與四角。包巾要摺、要綁,邊緣不只要在牆上看來整齊,也得承受使用。加裡布的蓋布與透光的單層包巾,背面處理不同。選材、接法與用途,需要一起考量。

包入縫份,或加上一層裡布

Ssamsol(쌈솔)把裁口包進摺疊的縫份中。先對齊需要連接的邊,在縫線以外留出可以摺入的布。完成第一道接縫後,整理縫份,讓一側能夠包住另一側,避免容易散開的裁口露在外面。沿摺邊再固定一道,既讓兩片布不易被拉開,也把隆起的接縫留在原位。即使原料很薄,這一窄條也會有多層布重疊。逆光看時,單層布面與疊合縫份通過的光量不同,因此深淺線條來自連接結構本身。

幾道接縫交會時,多層布會聚在一起。Mimi Shim的教學介紹剪去多餘縫份、減少厚度的做法。原本因為輕薄而選的布,重疊後仍可能變硬。這又會影響下一針如何穿過,以及成品怎麼摺起。把兩個邊對齊,還不是製作的全部。

Sara Cook的2022年課程採用garumsol(가름솔),製作有裡布的蓋布。在這種捲縫接合中,針穿過相鄰的兩條布邊,線越過邊緣,反覆環繞而把它們接起來。每一針取到布的哪個位置,也會影響兩條邊怎麼相接。拼好的正面與背襯一起構成成品。與包縫份的單層結構比較,裁口及背面的配置便不同。理解接法,不只要記住韓語名稱,更要看布邊收在哪裡、背後是否另有一層。

絲織拼布,約1950至1980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,2007.149。
絲織拼布,約1950至1980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,2007.149。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· CC0 · 轉為WebP,畫面內容未改動

拼布不只是不規則的長方形

本文三件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品均為絲織拼布,館方將年代記為約1950至1980年,藏品號為2007.151、2007.149及2007.152。這種形式延續到20世紀,而不是只留在朝鮮王朝時期的器物中。

2007.151的長條圍成層層長方框,粉紅、藍綠、紅及淺色向外展開,中央有小布環。2007.149則在長方框內加入三角片與斜切布條,改變方向。相近的外形中,前者的反覆與後者的轉折形成不同節奏。

2007.152特別能改變對長方塊拼布的印象。曲線接合成花瓣般的單元,再反覆排列。視線不只沿長直線走,也在圓弧接合處之間移動。布片的形狀,改變了閱讀構圖的路徑。

製作的問題也不同。反覆接合曲線單元,與以大小不一的長方塊延展布面,不是同一種組裝。彎曲的邊要互相對準,接縫附近聚起的布量也要處理。正面照片無法重建當年的完整針法與順序,眼前的形狀卻足以說明:自由安排長方塊,並不能代表所有jogakbo。

曲線單元反覆組成的絲織拼布,約1950至1980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,2007.152。
曲線單元反覆組成的絲織拼布,約1950至1980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,2007.152。Unknown maker; photograph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· CC0 · 使用維基媒體縮放圖,保留比例,未裁切

韓服餘料走向壁掛作品

李素羅在2025年的製作介紹中說,她把韓服餘料做成纖維壁掛。把舊碎片放進新的布面前,先要確認還能使用多大面積。衣服表面的一小塊布,背後可能帶著摺邊和接縫。拆開舊接縫後,可以分別檢查針孔密集的邊緣與內側較完整的布面。遇到花紋,保留中央圖案或連周圍底色一起留下,會形成不同的拼接邊界。保留一塊大布與分成較小單元,也會改變成品中接縫的數量。

把容易滑動的薄布和厚布疊在一起裁剪,上層稍一移動,就可能得到不同的輪廓。應逐片平鋪,查看織紋方向,同時標出可見面積與摺入內部的縫份。深色布旁邊放淺色布時,還要留意殘餘顏色會不會轉移到鄰片。需要清潔的材料,先在小處確認適合纖維和染色的方法,不要在潮濕時用力拉伸。等布乾燥後,再重新排布。厚片交會處如果又集中多層縫份,一個角可能翹起,因此要調整重疊位置與拼接順序。材料準備和色彩構圖會彼此影響:布是否滑動、怎樣摺疊、哪裡變厚,都會在實際縫製時改變原先好看的排列。

值得細看的,是舊材料如何變成新的製作條件,而不只是再利用的標籤。曾隨身體活動的布,掛上牆後面對光線與觀看距離。同一條線,近看是縫份重疊,遠看是色面的邊界。生活用布進入藝術空間,也包含具體選擇:把素材的哪種性質放到前景。

包裹之外,布與光相遇

徐元珠的Through the Light展覽於2025年9月8日在美國石溪大學查爾斯·B·王中心開幕,延長後至2026年1月31日結束。把薄布放在光前,單層部分與多層重疊的接縫透過的光量會不同。同樣顏色的布片,也可能因厚度變化形成明暗區域。縫合不只把布面連接起來,針腳與疊合的縫份也改變了光穿過的路徑。

包裹內的物品讓布有了體積;這類展示則以位置與照明改變表面。薄布和厚接縫即使色彩相近,背後的光仍會顯示透光量的差異。貼近牆面與離牆懸掛,背景及陰影也不同。把布放在哪裡,成為選擇色彩與形狀之後的另一道工作。

回到日常包裝,打結與收存重新重要。下次使用需要合適的尺寸、完好的四角,也需要存放的地方。可以重複使用的性質,不會自動讓使用延續。展示與包裝條件不同,卻都讓布離開平攤時的固定圖像,進入下一種狀態。

再攤開一次

從韓服的形態與實踐可以接著看織物和縫製如何回應衣服的要求;韓國的家則提供使用、摺疊和收納物品的生活背景。拼布包巾既是值得凝視的平面,也會隨手、內容物與空間而改變。

我不想用不規則所以美來作結。那些錯落是選料、組裝、接合和收邊的具體結果。把不同布片做成能用的一塊布,不只是處理剩料,也是讓不同條件一起工作。結鬆開之後,縫線仍然留下這些選擇。能在圖畫與包裹之間一次次轉換,正是它值得再看一眼的理由。

值得保留的參考

接縫固定布片,也形成看得見的線條。把餘料變成可用布面的選擇,在當代壁掛與透光作品中繼續發生。

資料來源與範圍

韓國包巾bojagi ↗2014-01-02絲織拼布2007.151 ↗絲織拼布2007.149 ↗曲線拼布2007.152 ↗ssamsol接縫厚度與拼布教學 ↗蓋布製作:garumsol與裡布 ↗2022-10-29纖維藝術家李素羅的自述 ↗2025-05-19穿過光:徐元珠的當代拼布 ↗

絲織拼布,約1950至1980年。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,2007.151。

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· CC0 · 轉為WebP,畫面內容未改動